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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论 | “学术底刊”能否缓解科研焦虑

发布日期:2026-05-12    作者:施柏铨     来源: 中国社会科学报    点击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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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为什么洗碗海绵具有能动性——以海绵宝宝为例》《地府通货膨胀:东亚父母该烧多少钱才能保证孩子不会乱花》《白骨精生病挂号该挂骨科还是妇科》……近日,一系列以标准论文体例呈现荒诞议题的文本,在网络平台迅速走红。这些“论文”成果并非来自传统意义上的学术期刊,而是刊发在以《Rubbish》《Shit》等为名的所谓“学术底刊”上。这种由青年研究者等自发创办的网络期刊或自媒体账号,对标各学科领域的学术顶刊,用最标准的论文格式、最严谨的学术腔调写出最无厘头的文章,在夸张、自嘲中隐含着淡淡的“疯感”。面对“延毕”“拒稿”“非升即走”等重压,青年学者试图构建一个允许失败、接纳无意义,并以此进行情感联结与自我表达的另类空间,这种情绪宣泄背后隐藏着哪些真相?如何让青年研究者的焦虑得到真正释放?近日,本报记者对此进行了调研采访。


01

戏谑背后的情绪出口

在小红书网友“想给半成品论文找个家”的启发下,今年2月,“学术底刊”《Rubbish》正式创立,主打为“不被认可的学术成果”提供一个容身之所。两个多月来,越来越多的科研新人参与其中,哲学专业有了《辩》,历史专业有了《史》,汉语言文学有了《文学鉴史》,更有对标学术顶刊Nature、Science、Cell的《Notrue》《Silence》《Call》……在这些“学术底刊”发文,主打没有影响因子焦虑,不收版面费,甚至以“够水、够废、够没用”为录用标准。

据《Rubbish》期刊编辑部负责人介绍,他们团队成员多为不同领域的研究生,创办初衷也十分单纯:“我们只是想让有科研压力的青年人暂时跳脱出来,卸下一身的戒备与敏感,享受‘无用之用’。”

与传统学术期刊相比,“学术底刊”呈现出鲜明特质:不设审稿门槛、不追求学术创新、不关联评价考核,仅以学术体例呈现荒诞议题,解构严肃学术。这与传统学术期刊形成清晰边界。顶刊是学术体系内的权威标杆,代表学术高度;水刊遵循商业逻辑,降低用稿标准,是学术功利化的典型产物;而“底刊”主动跳出既有学术评价框架,以戏谑与自嘲解构僵化的标准,不追求功利评价,成为青年学者在科研压力下的心理缓冲带。天津社会科学院学术期刊编辑部主任时世平表示,“学术底刊”以一种社会狂欢的方式,为那些欲发表顶刊而不得的研究者提供了一种情绪疗愈。“它是压力释放的工具,而非学术表达的替代品;它不是学术的对立面,而是对现有评价体系的‘温和提醒’。”

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社会心态研究中心副主任陈满琪认为,“学术底刊”看起来是在“生产糟粕”,却也在某种程度上表达了对“不要只做形式化研究”的期待,以及青年科研人员更深层的两方面诉求。一是希望学术生产更有意义,而不只是完成任务。二是希望营造更为宽松的学术生态和学术氛围。中国社会科学院新闻与传播研究所副研究员叶俊认为,这种现象也是大众参与学术的一种表现形态,虽不符合主流学术生产规范性、科学性的要求,但是一种解构式的大众学术现象。

在传统学术体系中,青年群体处于弱势地位。他们的观点易被忽视、表达受门槛限制、压力无正规渠道疏解,而“学术底刊”恰好填补了这一空白。“没有身份歧视、没有审稿偏见、没有功利要求。无论是科研吐槽、生活脑洞,还是荒诞议题,都能被这些‘学术底刊’看见并接纳。”广州某高校研究生小逸(化名)坦言,自己身边多位同学对“学术底刊”持积极正面的态度,也有同学表示,如果有合适的选题,愿意从围观者转变为投稿人。


02

实现规范之间的某种平衡

“学术底刊”的快速流行,并非偶然的网络狂欢,而是映射出青年学者群体论文发表难、壁垒高的现实困境。2024年CSSCI来源期刊总发文量仅为7.26万篇,而我国在读博士生规模已从2000年的6.73万人增长至2024年的60余万人,20余年间增幅近10倍。仅博士毕业对C刊论文的需求,就已远超C刊全年总载量,再叠加青年教师职称评审、科研考核的刚性需求,C刊供需剪刀差持续扩大。一位来自985高校的法学博士生告诉记者:“当前博士生盲投法学C刊几乎难以成功,面临考核压力的青年学者想要获得刊发也较为困难。”种种刚性压力让青年群体陷入为发文而焦虑、为焦虑而生产的循环。

更深层的矛盾则在于学术评价标准单一化。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青年教师石林观察到,在当前教育变革与人才培养的趋势下,不少学生过早进入学术生产体系。“在今天,我们有太多的考评体系以论文为导向,但并不是只有学术论文才能衡量一个青年学生的研究能力。”当学术创新被量化指标绑架,青年学者的探索欲、创造力都可能被压抑。

武汉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教授陈世香分析,在数智时代,全要素生产率不断提升,本质是对各种生产要素内在潜能的极致发掘和最大化利用。全球化市场竞争下,利润平均化规律使得竞争的激烈程度和工作焦虑平均化,学术体系作为其中的一部分,不可能置身事外。在这样的背景下,青年学者必然要承受伴随高速发展与竞争而来的各种焦虑和压力。寻找各种宣泄、减压途径,是尝试获得内心平衡的一种必要机制。

然而,本报记者观察发现,部分创作者为博取关注,故意将“学术糟粕”简化为情绪爽文,在流量加持下逐渐放弃对学术程式的效仿。对此,陈满琪认为,若“学术底刊”过度追求娱乐化,可能走向价值虚无,消解学术严肃性。尽管“学术底刊”是青年学者的自嘲,但外界很容易将其解读为“不务正业”“心态浮躁”,最终损害科研公信力。因此,情绪释放的背后仍需具有一定边界,切莫让压力宣泄成为科研摆烂的借口。


03

破局仍需回归学术初心

“学术底刊”提供了临时性的情绪出口,但无法从根本上解决学术生态的深层次问题,当热潮褪去,青年学者仍要面对论文发表、职称晋升、项目申请等实实在在的考核压力。真正破题,需要回归学术初心,打破单一的评价标准,给予基础研究和自由探索更多容错空间,从制度、组织、环境、个体多维度发力,才能让青年学者放下焦虑,在健康的学术环境中,专注于真正有价值的探索与创新。

深化评价改革,破除“唯论文”导向,构建多元评价体系。石林认为,应切实破除“唯论文”导向,拓宽学术成果认定范围,研究报告、深度报道、实践成果等均可作为能力评价依据,回归人才培养的本质。叶俊也提出,应改革科研考核机制,降低论文发表在人才称号、职称评审中的权重,提高研究的社会贡献度、政策转化效果等方面的权重。

改革发表机制,推动期刊回归“学术公器”本质。时世平建议,优化期刊版面结构,增设青年学者专栏或增加青年学者发表比例,为优质青年成果提供更多展示空间,追求发表平台的公正、公平、合理使用,让平台作为展示“探索真理”的学术公器。

本报记者了解到,目前国内多家学术机构对于青年成果发表机制改革作出了积极探索。比如,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社会科学预印本平台实现全学科覆盖,为青年学者投稿提供直通车,对“冷门学科”“边缘学科”也给予更多倾斜。中国人民大学书报资料中心主任徐拥军介绍,哲学社会科学预印本平台的论文进行“三审”时,会将一些有潜力的青年学者的优质论文推荐给平台合作期刊,提高青年学者论文采用和发表率。

为青年学者搭建合法合规、正向健康的表达与疏解渠道。陈世香提出,高校与科研机构应开设科研技能培训与心理健康课程,培养青年学者“成长型思维”,引导他们接纳科研中的失败,以积极的心态面对压力;鼓励学术争鸣与试错,减少对科研成果的过度功利化解读。

当“无意义”的表达赢得广泛共鸣,值得反思的并非这些戏谑文本,而是学术共同体是否足够包容。受访学者表示,要以公平发表为青年护航,以健康生态为青年赋能,让青年学者真正卸下重负,让学术回归本真。这既是对青年科研人才的守护,更是中国学术高质量发展的重要保障。



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段丹洁 实习生 周缘清

来源:中国社会科学报
新媒体编辑:张雨楠